古徽州“作退一步想”文化内涵及实践价值

原标题:古徽州“作退一步想”文化内涵及实践价值

清道光年间,安徽省黟县西递村胡文照在任桐庐、淳安知县、开封知府期间,运用“君子有九思”中所悟出的“作退一步想”治理地方,取得了显著成效。辞官归隐后,他将治理地方的心得用于教育族人并做到身体力行。修缮祖居时,为方便路人挑担、推车、行走,他主动将正屋墙角削去三分、阁楼临街后退一步,并在门额上亲笔题下五个篆体字“作退一步想”,“作退一步想”成为胡文照一生秉持与邻为善理念的写照。

“作退一步想”文化思想内涵

“作退一步想”虽系胡文照的地方治理经验,但其渊源于孔子的“君子九思”思想。《论语·季氏》记载: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其含义为:作为正人君子应该做到看事情要细看前因后果,看得透切明确,不可以有丝毫模糊;要学会用心聆听,耳闻心明,能辨别其真伪,不能含混不清;接待来者要温文尔雅,不可以冷漠色厉;容貌要谦虚恭敬有礼,言语平和,不可以傲慢轻视;与人交谈语言要诚恳淳朴,不得虚情假意;为人做事要稳重踏实,尽责应有敬畏之心,不可以轻率浮夸;遇事有疑应扪心自问和深入思考,不耻下问释疑解惑,不可得过且过,蒙混度日;遇有愤怒难忍之时应冷静思量,防有不测后果,不可鲁莽而为、意气用事;遇见可得利益,当思是否合乎义理,不可取之无道。“作退一步想”的内涵充分体现了“九思”辩证思想,为贤达明吏自律他律和治理一方提供了借鉴。

“作退一步想”提出于道光年间,这个时期,徽州社会正处于由“健讼”向“抑讼”的转变。由于明代中后期至清初黄册制度的衰落,里甲制已逐渐衰微。到康熙年间,两江总督和安徽府屡次禁革里排,里长协助县衙办案也“寿终正寝”。随着里老人断决制度的废弛,大量纠纷涌入官府,府县审讼不堪重负。徽州一府六邑为此一方面推行教化与惩治并用的措施,规范词讼,营造民众“惧讼”氛围来抑制逐日增多的诉讼。另一方面通过乡约教化民众,匡正民风,革易陋习,矫正民众的争讼心理。徽州知府吴宏颁布“词讼条约”规定:“凡民间口角细事,亲邻可以调处,些微债负,原中可以算清者,不得架词诳告。其有户婚、田土不明,必待告理者,代书务宜问明原告,照依事情轻重,据实陈述。如隐匿真情,移轻作重谎告者,审实,拿代书严究。”这种严诉“惧讼”氛围提供了“作退一步想”的滋生土壤,顺应道光年间基层社会治理和统治秩序维护变革的趋势。

徽州谦让息讼的文化传统促进了“作退一步想”的推广。有“东南邹鲁”“文献之邦”之称的徽州系理学家、思想家、哲学家朱熹祖籍地,“儒风独茂”的古徽州特别崇奉朱熹理学,朱子继承孔孟“无讼”思想提出“大服民志”故“无讼可听”理念深入人心。在朱熹“明德即物,自然有以畏服民之心志,故讼不待听而自无也”(《论语集注》卷3)思想影响下,徽州宗族社会营造出了一种浓厚的“互敬礼让”的融乐和谐的生活氛围。

在处理纠纷中,徽州人习惯遵从朱熹家训“仇者以义解之”“人有小过,含容而忍之”理念,竭力主张“乡有争竞,始则鸣族”,先由乡保里老和宗亲调解纠纷。“不能决,则诉于文会,听约束焉;再不决,然后讼于官”(民国许承尧《歙事闲谭》之《歙风俗礼教考》)。族内声望较高的长辈调解纠纷时往往采用订立合约作为平息纠纷遵守承诺依据。当发生徽州族人犯禁事件,且事态并不严重时,让犯禁者订立“甘服合约”来解决纠纷。当诉讼不可避免时,提起诉讼的当事者又通过订立“诉讼合约”,明确各人在诉讼中的责任,通过相邻里老劝谕和调处来寻求和解、息讼止争。《祁县二十一都二图磻溪陈氏文书》中可多见此类合约。“清乾隆三十八年五月陈起济、陈国鼎等立和息约”纠纷中的立和息约文书,就记载了族人陈加熊与族兄陈加春误听妇人碎语后发生口角,上告县府,经族中长辈劝谕后回家,后在族内的调解下订立和息约,约定“二家毋许再生事端,各家妇人亦不得滋事,一切听从族老处置,报官罚米”。一些生活琐事纠纷在族中长老的调解下得以息讼和解。

为预防宗族内外产生纠纷,徽州各族在家谱的族规家法中,把朱熹家训慎讼息争作为宗旨。婺源江湾萧江氏《祠规》规定:“健讼破家,且开怨府,或有横逆之来,当虚怀忍让,或产业相干,口角相仇,祠正、副会同门遵公道处分,或毕情劝释。不许竞烦官府,力逞刁奸。如强项不服,祠正、副奉宗规呈治,毋玷清门”“务从族长贤明者公议释判,勿得擅控公堂,致乘族谊。”(明代江旭奇等纂修:《萧江全谱》《附录》卷之五,明万历三十九年刻本)字里行间无不体现着朱熹的和息思想,这种以族规家法和睦乡邻作为族内调解依据,“作退一步想”又避免事态扩大,成为徽州本土预防纠纷特色之一。

“作退一步想”融合了古徽州谦让合和文化基因。“新安为文公阙里,后先相望,斯文盛昌”。独有“君子好行礼让,小人自安耕凿,恭俭质直,有先民遗风”的徽州十分注重崇礼尊法规行的礼义道德教化。尤其是《朱子家训》《朱子家礼》成为徽州宗族伦理规序教化的范本。《朱子家训》中朱熹将“仁爱”理念具体到尊老爱幼和循规蹈矩的行为规范中:“见老者,敬之;见幼者,爱之”;与人交际“慎勿谈人之短,切莫矜己之长”;处理矛盾,要“怨者以直报之,仇者以义解之”“人有小过,含容而忍之;人有大过,以理而谕之”。

在这种代代传承的礼义教化中,徽州“民多善纯良,守法律,娴礼教,聚族而居。”徽州乡贤李应乾在为休宁县《茗洲吴氏家典》作的序言中写道:“我新安为朱子桑梓之邦,则宜读朱子之书,服朱子之教,秉朱子之礼,以邹鲁之风自待,而以邹鲁之风传之子若孙也。由一族以推之一乡,由一乡以推之一邑一郡,由是而遍及四方焉,风俗宁有不厚?人心宁有不古者哉?”(胡益民:《茗洲吴氏家典》,黄山书社2006年3月1日第一版)

“作退一步想”功能特点

启迪性功能。由于“作退一步想”要求当事者“视思明”,对自己言行结果作出正确评估判断。所以,通过这种“瞻前顾后”“左思右想”,对是非曲直、后果轻重有了一个“视思明”的因果分析、风险判断的思辨过程。显然,这种辩证思维对于矛盾纠纷正确认识和处置有十分重要的启迪作用。这在徽州传统的族谱家训中常常可见。光绪十四年编纂的《绩溪县南关惇叙堂宗谱(卷八)·家训》中写道:“古来那有因讼得地而昌盛的?惟有已葬祖坟命盗等事不得不讼。其余田地银钱都算小事,不必结讼……一切小氛致讼,至于破家荡产辱身失名,自害害人到后始悔,何不早先思量。”这里,绩溪县许氏一族面对社会不良的健讼风气在族谱中告诫族人“小氛致讼”会“破家荡产”“辱身失名”,启迪族人“到后始悔”要“早先思量”。

引导性功能。“作退一步想”是一个优劣取舍的选择过程,既是思维观又是方法论,对于解决问题正确途径和方式方法有明显的指引导向功能。“君子九思”对与人处事方式方法就提出了“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的引导。

首先,从“作”上引导。一方面,无论纷争对错、己方占理与否均做到“退一步”,符合了徽州“吃小亏是福”的传统谦让理念。另一方面,引导当事人按照“九思法”主动能动反复思考、全面细致分析,思己虑人,各退一步以化解矛盾。

其次,从“想”上引导。要求当事人设身处地换位思考,既考量积极效应又考量消极风险,从而能“疑思问”“忿思难”,趋利避害。这种引导族人“细想深思”在徽州村规民约中随处可见。祁门县闪里镇下文堂村陈氏宗祠祠前照壁上就镶嵌有清嘉庆二十四年八月初八日所立的《文堂禁赌碑》。碑文中不仅历数赌博之风之害,“赌博之风起,则人心漓;人心漓,则习俗坏。”而且引导族人宗亲要深思“相与讲求,夫孝友、睦渊、任恤之道,恭敬、逊让之风”之善以及赌博恶习“人心漓,习俗坏”导致“其不悛者罪以科”之害,使众人明白“坚其约而推广之”就能达到“人心蒸蒸益上”的效果。

预防性功能。“作退一步想”有预防不测后果发生功能。“君子九思”中“疑思问,忿思难”就有冷静应对、预防不测内涵。

首先,对行为是否有违徽州伦理宗序要“作退一步想”,谨防失德不孝行为发生。

徽州宗族社会“会祭有万丁之祠,宗佑有百世之谱”(乾隆《绩溪县志》卷首《序》)的伦理规序使尊宗敬祖、长幼有别、尊卑有序、敦本睦族成为徽州族人治家强族之本。为了加强对宗族社会管理,谱牒宗系编撰、祠规家训制定和祭祀礼制推广强化了徽州遵宗法、讲礼仪、重教化人文环境。正如光绪十四年《绩溪县南关惇叙堂宗谱(卷八)·家训》中所叙述的那样:“圣贤彝训备载六经,又何必要家训?家训所以济圣训之所不及也。盖六经惟读书人知之,至愚夫愚妇不读诗书,若无家训则全不知伦理,此风所以坏也。故家训必须粗言俗语,妇孺皆知。”歙县贤士方中在其编修的《歙淳方氏会宗统谱》的《磻溪宗谱序》中也这样写道:“修谱法凡有六:一曰老老;二曰贵贵;三曰贤贤;四曰崇节;五曰达才; 六曰幼幼。皆本《大易》辨物之旨,推而出之者也。老老则人知孝,贵贵则人知敬,贤贤则人尚德,宗节则人重义,达才则人尽能,幼幼则人恤下。六者备,类族彬彬矣。”

为防止族人“彼逐末本、趋利悖义”、家庭“内而一家且秦越,手足何有于闾里?”,杜绝宗族发生“此乘车彼戴笠,兄长觌而交臂失之者,比比而是”,所以要求族人常常“作退一步想”。

其次,对是否有违族规家法“作退一步想”。休宁县《茗州吴氏家典》载明:“听族长、房长率弟子以家法从事。”《新安程氏阖族条规》中规定:“不孝不梯者,众执于祠,切责之,痛责之。”清光绪二十八歙县周敦睦等“为合村荫庇竹笋河鱼五禾蔬果以禁盗窃事”自发召集族人25人共同订立保护合村水口等自然环境合约:“复申严禁规例,依祖遗公论。自议之后,如有往来不端之人,村中毋许停留。倘有恃强不遵公议者照例公论,不得虚诬私仇陷害。惟愿同心协力不得逡巡畏缩,毋得异言反悔。如有生端反悔任凭公论。”(黄山学院图书馆藏《清光绪二十八年周敦睦堂立合议约》)

惩戒性功能。“作退一步想”借鉴徽州族规家法增强其警戒作用。“徽州聚族居,最重宗法”。南宋大学士程元凤在《方氏源流录序》中这样写道:“古人之以礼乐教天下,必自宗法始,夫宗法既明,则伦理以笃,疏戚以辨,上知所本而下知所亲,是故教行而天下多善俗矣。”(南宋程元凤:《歙淳方氏会宗统谱》之《方氏源流录序》)

清嘉庆十九年(1814年),祁门箬溪王履和堂养山会对触犯《条规》者,规定了由宗族族长和各家房长依家法进行处罚的条款,“兴山之后,各家秩丁必须谨慎野火。倘有不测,无论故诬,公同将火路验明。查出,罚银十两,演戏十部。如不遵罚,即令本家房长入祠,以家法重责三十板。元旦,祠内停饼十年。妇女失火,照例减半,咎归夫子。如无夫与子,咎归房长,公同处罚。外人,另行理治。”同时,王履和堂养山会的会规还规定,对“恃强不遵者,呈官处治”。〔安徽省图书馆收藏的嘉庆(祁门)环溪王履和堂养山会簿(不分卷)〕

“作退一步想”还借鉴了徽州封禁公约等提升“退一步想”的威慑性。清康熙五十年(1711年)四月,祁门县民盛思贤为保护汪家坦等处山场免遭盗伐,就曾专门恳请县令颁给告示,这纸钤有祁门县印的告示指出:“嗣后,本业主蓄养树木,一应人等不得妄行强伐盗砍。如敢有违,即鸣邻保赴县呈禀,究治不恕。”由此,一旦当事者违规违禁行为苗头出现时,劝阻者均通过族规家法和封禁公约等罚则,警示当事人“作退一步想”,从而起到阻止作用。

“作退一步想”实践价值

心理干预的实践价值。社会矛盾纠纷的起因错综复杂,有的因婚姻纠葛,有的因家产分割,有的因邻里关系,有的因合同债务,纠纷中的当事人心理上会出现愤怒、抵触、伤心、憎恨、同归于尽等负面情绪,情绪不稳,焦躁不安,愤怒发泄以及思维偏激和表述反复无常成为其外在特征。

“作退一步想”启迪引导的六字调解法“听、理、劝、借、退、和”就是运用倾听诉怨、查找症结、真情劝慰、启发思考的“退一步想”方法,使“亲情感召”“换位思考”“迂回调解”“冷静处置”等技巧活灵活现地运用到矛盾化解中,让当事人克制冲动,平稳过激的情绪,回归到理智、理性的思考中。清朝《牧令须知·听讼》针对四种不同讼争曾提出不同教化疏导的方式:“如审系不实不尽者,则以圣谕中息诬告以全良善教之;审系一时之忿,及斗殴并未成伤者,则以诫仇忿以重身命教之;审系同村相控者,则以和乡党以息争讼教之;审系同姓相控者,则以笃宗族以昭雍睦教之。”这正是凝结在“作退一步想”的劝谕说和的方法。

心理互动效应价值。心理互动效应是社会矛盾纠纷化解常见的心理现象和心理规律,当心理干预激发当事人内心响应而产生互动积极效果时,干预者要抓住时机不断启迪引导当事人步入解纷止争的正确路径,达到从源头化解的效果。处于惶恐纠结和痛苦心态中当事人更加渴望自己认知为他人所肯定,更希望身旁的有“知己”理解和信任。按照“九思法”的“事思敬,疑思问”要求,干预者调处中“作退一步想”,对当事人纠纷中的挫折损失表示惋惜与同情,对当事人的困难倾心帮助,对当事人的不满情绪表示理解与肯定,这样会使当事人更信赖、更容易接受调解。当干预者对当事人某些观点予以积极评价,当事人的自信感以及内心对纠纷是非曲直真实判断会由此激发,并觉得调解人尊重高看自己而更加愿意主动让步甚至接受对方当事人的调解意见,从而顺利化解矛盾纠纷。清光绪三十三年刻本的《绩溪华阳邵氏宗谱》里这样写道:“至于族间有事忿争,犹同室之斗也,当与平心调处,谕以至情,而为彼永绝讼端。其在本人,尤当禀命宗长,静听区分。从少有不平,亦宜解忿息争,委曲顺从。”在此不难看出,清时期徽州绩溪县邵氏一族在调处“族间忿争”中以源头“解忿息争”为宗旨,推崇“平心调处,谕以至情”方法,实现“永绝讼端”目的,或许对当下诉源治理有着一定的启示意义。

(作者单位:安徽省黄山市中级人民法院)(口 郑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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